中央主楼前的台阶石一刀斋

BBS 水木清华站 (Wed Nov 17 21:09:11 1999)
  在中央主楼前无数的台阶中,有一块正对着主楼大门的石头颜色与众不同。在青黑色的台阶石侧,铭刻着一行字:"一九七七级一千零一十七名同学 一九八二" 多少次我从这块石头上走过,从来没有注意过,直到一个朋友告诉我之后,我才在经过主楼前时找到了那块台阶石,看到了那行浅浅的字迹。
  1977,是在一个充满了希望的元旦之后,匆匆到来的。那一年,清华在十二年后再次从高考中招进了新生。难以想象那一级学长进校时的心情和样子,是不是也和后来每一年的新生一样,带着一脸的兴奋、好奇和童稚,走进了这座清华园?
  从后来的许多记载可以看出,那是一届学风极其严谨的学生;知识在那个年代因为种种禁锢而显得十分宝贵,过去的十年灾难让大家无法忍受浪费生命。而且那时没 有更多的选择和诱惑,学习、学习,是学生们热爱也是唯一可以投入极大精力去做的事情。但是可惜的是,今天已经很难了解到那一届学生后来的故事了,他们好像 我们一样,留下了自己最好的日子,然后继续前行,开始踏上自己个人的道路,大部分消失在茫茫的人海之中。
  在那一年自动化的新生中,有一位后来成了我们的班主任,再后来终于远赴海外。正是因为他,才有那位朋友告诉我:"知道吗?中主前有一块台阶石,是应老师他 们那一届人捐的。"我进大学见到的第一位老师就是他,做了我们两年多班主任的应晓新。应老师是一个高大的南方人,记忆中总是穿着宽大的衣服,走起路来脚步 大而快, 身体左右交替前侧,很生猛的样子。这感觉如此之深,以至于我们后来见到走路类似的人,都会说:"哦!那家伙走路好像应老师。"再后来看《大话西游》,总觉 得结尾处周星星扮的夕阳武士样子眼熟,只是风格迥异。
  应老师原在电子学,后来随导师转至信息,算是开组元老。于是听说他原先精通电路设计,后来却成了清华顶尖的UNIX/Windows编程高手。前者有一个 故事:应老师在读本科期间,一日在宿舍将一块电路板朝桌上一扔,说:"这个大家应该很熟了吧!"…… 现在想来,应老师当时少年意气风发的样子和后来提起时的眼光闪动,宛若眼前。后者则一直为我们所熟知,后来应老师离开中国,BBS上仍有人常提起那个编程 大虾—Bob,彷佛传说中的人物。
  应老师是清华最早的一批网虫之一,而且名头极大,在BBS上生命力被特设为999 (不死之身)。只是后来BBS屡次升级,Bob这一大名早一被别人占用。每次我在上站好友名单中看见,总是很想发个恶毒言语消息让那人自杀。
  那时应老师特别喜欢去UNIX、XWINDOW、NBA、MovieTV等n个板,他还最爱跟人辩论。从最早的Salon(沙龙)到后来的军事、历史,都 有Bob跟人大吵特吵的战绩。那时BBS上两大帮派并立,"义和团"和"汉奸",不过没有人愿意被别人这么叫的。Bob属于特不老实的中间派,一会儿痛骂 "义和团"愚昧,一会儿又教训小"汉奸"没点经历就会瞎起哄。一般来说Bob还是比较有理有据地说话,不像好多网虫仗着网络的屏障, 说的话自己都不相信。不过Bob偶尔情绪激动,说话过了头,也被人围攻过;他曾经很郁闷还很不好意思地跟我们说起过被人痛骂的惨况,结果平时很难上网的我 们纷纷找地方上网去现场观摩Bob被扁的场景,弄的不上网的都知道这么一回事了。应老师出国前后, 这几个吵的特凶的板因为涉及政治,先后关闭,也算灭了他的盼头。
  1995年我们几个人被应老师带着,初涉Internet。NBA是应老师给我们看的第一个也是唯一的Web站点。那时国内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看的站点,出 国又极慢,一晚上也就看了个NBA的首页,我们全部精力都放在了BBS上。后来自己玩BBS,才想起那时的水木清华大约用的是MapleBBS,现在早已 成了FireBird。
  应老师上网之余,爱好广泛,如读小说、听歌、看电影、看NBA等。他家里的小说、磁带、CD很多,不少曾在我们班内流传。前不久我整理磁带,翻出几盘他录 的磁带,有给我们练听力的VOA,还有一盘《Philadelphia》的电影原声带。重又放起Bruce Springsteen的The Street of Philadelphia,才想起当初曾经很喜欢这首歌,于是去网上download了mp3下来,时常在实验室放起。
  应老师爱看电影,也就明白我们的心思,于是请大家一起去看True Lies。三十几号人,浩浩荡荡,好像小学时包场一般。
  前面说到我看到的第一个Web站点是NBA,应老师自然酷爱NBA,尤其喜欢Jordan。应 老师个子高大,颇有Jordan的样子,只是从来没见过他出手打球,有高深莫测之感。那时我们班篮球极盛,一入学就成了清华七十余新生班总冠军。后来每年 均全班动员参加系篮球赛。应老师常常跑来观战,一个人匆匆而来,在赛后又匆匆离去。后来几个班主任几乎不曾出现在同学面前,以至有些同学一直不知道我们班 在应老师之后到底还有那些班主任了。
  应老师常和大家在一起,久而久之,仿佛自43第33名学生一样。他本人风格也是的确像个学生,常在14、15食堂吃饭,一点也不显得特殊,尽管本人已经奔 着不惑之年去 了。也正因为如此,应老师对我们班的影响很大。
  94年底在他的帮助下,大家开始用Word5.0对班刊进行编辑和排版,开始了《金枫叶》轰轰烈烈的历史。记得贴出第一期时,放眼清华,全是手抄小报,让人有鹤立鸡群之感。
  他所酷爱的东西,也被大家所喜爱着,小说、电影、听歌、NBA,乃至编程。95年,我从他那儿第一次见到VB,震惊于界面设计竟然可以如此简单。于是我从 Logo -> BASIC -> PASCAL-> FORTH -> C -> BASIC, 重为冯妇。只是热情不长久,不一年就转投 Delphi(PASCAL)。
  他曾经用自己攒的"Hi-Fi"设备给大家录下VOA的Special English Report,给大家印英语资料,到宿舍带大家练听力,花了不少的力气。只是能者自能,弱者自弱,除 了少数有想法的人,我们一大批人都没能在大学里学好英语,至今想来仍是一件憾事。
  就连他的思想也有不小的影响,记得他说过自己一个大反动派带出了一群小反动派。那时他已萌生去意,一是打算出国,而是因为我们班的学习成绩不甚理想。记得 他从第一天当班主任起直到出国,就常说自己没当过班主任,没有经验,也觉得自己没有 这方面的能力。想来他一定在心里觉得有些对大家不起,可是多年以后,大家仍然觉得他是五年中最好的班主任,也是我们遇上的最好的老师。他比后来那些漠不关 心或者虚伪无耻的人不知道要好多少倍。而且毕业时的自43班在各方面都有出类拔萃的人才,大家也明白他留下了许多这五年中最可宝贵的东西,另外那些一时追 逐的东西,不过是用来害人的垃圾废物而已。
  应老师在清华十九年左右,最后还是辗转香港,去了美国。他读书时已经被大家视 作聪明才智之士,后来年岁见长,技术出色,导师又是一方之尊,本应有相当好的事业发展。只是他虽然被学生所拥戴,被同事所佩服,却还是像主楼前的台阶石一 样,作用很大,却无人注意,只能被人用来向上爬而已。他个性倔强不羁,在中国现实的环境中可以说在性格上有了先天的缺陷,以至在出国前才等到副教授这个职 称;清华十九年,他没有得到和他的能力相称的东西。连这样一个聪明能干,责任心极强的人都在多年后离开了清华、离开了中国,不能不说是清华的悲哀、中国的 悲哀。
  应老师从开始说要出国到成行,有过不少的曲折。大家很早就知道他要走,却总在清华遇上他。他自己也很不好意思,在要走之前,郑重地宣布:"我这次真的要走 了", 然后一脸的惭愧,让我们务必要相信他这次。也许是预演了多次,也许那时大家还很年轻,或者是大家都明白应老师刻意避免,应老师走的时候,没有太多离别的悲 伤。三年多后,在经过了毕业的分离后,终于明白聚散无常的道理。但是那些在一起的时光终究 会留在彼此的心里,成为我们永可珍贵的记忆。
  应老师出国前,大家在"大之"为他送行,并送给他一件签满了全班同学名字的T恤。 他很开心地把那件T恤放在胸前,说要把它拿来压箱底,穿是不敢的。那次送行,留下了几张照片,其中有一张就是应老师和那件T恤,后来被扫描成图像,一直留在我手中。
  九七年夏,我和几位同学在深圳与从香港赶来的应老师相聚,他依然一个标准大学生的模样,好像一直都那么年青。不久他就去了美国,偶尔在网上有所联络。98 年冬, 我半夜在家中上网,在BBS上还遇见了他,再往后就渐渐断了音讯。大约他仍然在继续程序员的生涯,仍然一个大学生的模样。
  他离去的时候,我们不过才是大二;现在,大家已经各奔东西,有几个也已经在美国。我在他走后,也渐渐开始出没于主楼,渐渐也明白了许多当初无法了解的东西。每次看见那块台阶石,我都会试着去想象他那一代清华人的生活和理想。
  最近几年,先后遇见了好几位1977级的学长,也包括那一年其他大学的学生。他们在各自的技术领域中都是十分专业的,而且做起工作来相当地认真、仔细,让 我很是敬 佩。只是在我的心中,常常有个疑惑,一直也没能说出来:他们当年有着怎样的梦想呢, 现在又是如何?他们很少说起我们常有的抱怨,也很少说起我们常有的憧憬。我不知道今天的他们是否就是当年年少时想象中未来的自己。
  主楼真正被使用应该就是从1977年开始,几十年来,一直矗立在这里。加固也好, 不加固也好,终究还是这个样子。新楼在它的前面不断出现,完全不同的样子,而且几乎都带着那些人的名字。曾经在这个校园里度过年轻时代的人,很少可以为自 己,为曾经一起的人们,建一座高楼。不过每次我走过那块台阶石,都会感觉到这里、主楼、清华园里曾经、现在和未来匆匆而过的无数年少身影。纵然有千年的变 化、颠覆的力量,所有的建筑化为粉末,那些人们还是会记起这里,曾经最好的日子和对未来充满期待的自己。
  所谓大学,真的不是有那些大厦,原来只是因为里面的人们。
  谨以此文纪念我们曾经共有的岁月。 一刀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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